西濱明珠麥寮拱範宮拭塵記(本文經修改榮獲101雲林縣藝文獎,報導文學類佳作鼓勵)

一.緣起

認真說來,一切還是得從塊小小的碗片說起,如果不是發現這塊不起眼的碗片上面寫的那四個字,也許就不會有後面一連串的故事發生。這件事得從民國九十四年的春節開始說起~

二.陳天乞作

大年初四第一次到麥寮,第一次走進拱範宮,第一次那麼近的欣賞美麗精緻的交趾陶。

陳天乞作四個字讓我與才剛認識的吳萬丁先生和總務林敏雄先生,有了下一次見面的約定。 

經過兩位先生的告知才曉得,原來廟裡的那些交趾陶已被隱藏了數十年之久了,若不是年前送神之後,將那些玻璃取下,也沒有人知道原來黝黑的玻璃後面,竟然有那麼精美且完整的交趾陶。

四個字原先兩位先生只當是一齣戲的戲名。而我從台北保安宮古蹟解說義工團隊裡學來的一點常識,讓我懷疑陳天乞作是一個匠師的落款。我曾在台北拍攝保安宮裡的那些裝飾戲文作品,一齣一齣的拍,幾乎把整座廟都拍遍了,光拍個前殿就要花兩三天。因此,在道別之前向兩位先生說了,下次還要帶腳架來好好拍。兩位先生表示,那麼,就等郭先生拍完之後才把玻璃再裝上去,不然怕那些交趾陶又被灰塵和煙油燻壞了。

一個禮拜後再度來到拱範宮,在廟裡住了三天兩夜。白天利用進香的人潮進出的空檔拍攝相片,拍完立刻送洗;那時數位相機還不算普遍,用的都是底片,街上就有沖洗店。晚上和兩位先生和幾位年輕人在辨公室看相片,依舊是陳天乞作四個字在困擾著大家。

從台北帶了書下去,拱範宮的名字自書中跳出,陳己堂、王樹發、林火寅等人的名字在列。但沒有陳天乞和拱範宮的關聯。有些書裡還說,陳天乞的作品不出桃園以南。

這樣吧,我把相片裝成冊,帶到台北請教幾位伙伴和老師,也許他們可以從作品的風格上幫忙我們證明是不是陳天乞的作品。

離開之前,總幹事和總務拿了幾千塊給我,說是給我當研究費和車馬費;接的有點心虛,做的都是自己喜歡的事,沒有工作的感覺,怎好意思拿人家的工錢呢?但口袋的確很扁,終究還是接了下來。

說來也是巧合,保安宮圖書館小姐打來電話問我,某日有沒有時間?台北孔廟舉辦一個古蹟修復研討會,想找個老師去參加。我答應了,那本將近兩百張相片的相簿,也帶去。

還記得是原本就小識的葉俊麟先生主持其中的一節,會中還有幾位原本就有點認識的老師也在場;有人告訴我說陳天乞的徒弟,也是他的孫子陳世仁在場,要我把相片向他請教。陳世仁老師打開相簿一看,斬釘截鐵的說,這就是這是阮阿公的作品,偶頭模子我家就有,我們從下課四點半,一直聊到天黑,聊到保安宮都關了廟門還意猶未盡。

把消息帶回拱範宮,總幹事和總務以及和正、慶霏、宗諺三人(那是我後來認識的年輕人),帶著相簿到台南找一個教授,請教他,這些東西值不值保存下來?大約也在這個時候,他們才把媽祖廟準備拆除重建的事情告訴我;找學者專家要做什麼? 鄉親們可能需要一些外來的掌聲幫助他們找回那份文化的認同與自信。我那樣的思揣著。

他們還告訴我:「上面的說:『媽祖廟黑黑臭臭,沒什麼好保存的,咱們來蓋一座全世界最大間的媽祖廟,來建設一座未來的古蹟。還說:以他專家的眼光來看,廟裡沒有什麼好東西。上面的還是一個成功的企業家,蓋廟的專家、大王。他的話,應該沒有問題才對。可是,郭先生你帶來的書上寫的又是另一回事。

李乾朗對拱範宮裡的匠藝水平有很高的評價,在他的文章裡面,寫到廟裡那塊修建石碑說:兩邊匠師或自北方而來,或自對岸而來,各顯其能互不相讓。》」我引用外面的專家學者的說法這樣鼓勵他們。

根據一段時間的相處,慢慢的了解,他們對上面的說法和自己所見的,感到矛盾與困惑。麥寮鄉親們需要外面的掌聲和肯定,幫他們確定這座古廟的價值;也可以說這座古廟在一個偏遠的小鄉村,存在的價值、在鄉親本身的對它的定位,到底夠不夠被搶救,被用心力去保護的價值。也許,要把當年建造拱範宮的匠師資料找出來,才可能解除那個危機。麥寮鄉親在找文化自信,我在找鄉親對自我文化的認同。

沒事找事,幹嘛找個外人,在廟裡跳來跳去。玻璃也不裝起來,那些尪仔(交趾陶)都被煙燻壞掉了。」老阿公在廟埕大聲的亂嚷一通,似乎是罵給我聽的。

到了晚上吳總幹事這麼跟我說:「那些聲音肯定是有的,郭先生,只要我們做的是對的事,其他的你也要學著習慣他。

在那裡段時間,只要人不在麥寮,我出門都像背著一座廟遊走於各大院校的相關科系;位於板橋的文化中心裡面,有一座小小的黃龜理紀念館,裡面的作品和燈箱照片的人物造型,很像拱範宮裡某些作品。向櫃檯問到負責展場的徐永賢先生,楊先生帶路,我找到台藝大的王慶台主任,在王主任和劉淑音老師指導,由廟方發文向北藝大申請了幾套關於匠師的研究論文。幾天後得到回覆,我騎機車取書,再寄到拱範宮給他們們閱讀、研究。

幾個沒進過大學的作稼人,利用工作空檔忙了一年,一邊閱讀資料,一邊田調,把人家四年才修起來的學分給補上來,所交出的成果〔麥寮拱範宮建築&藝術〕一書,在那年的年底定稿發印,用廟裡觀光發展協會的名字掛名出版上架。

拱範宮建築&裝飾藝術封面

陳天乞作到陳世仁老師及葉俊麟先生專程到拱範宮參訪,然後請葉俊麟先生引見,採訪已近百歲的姚自來老師父,拱範宮匠藝調查的故事,才算正式開始。

 陳天乞作 碗片上面寫的四個字。 

 陳天乞作碗片與持旗小兵和饅頭塔

三.八卦藻井的危機

時間來到民國九十五年清明節那天晚上,(為什麼我會知道的那麼清楚?)因為那天剛忙完清明祭祖各項事情,忙了一天之後累得才準備上床休息,手機忽然叫了起來。接下電話,從電話那頭傳來保安宮古蹟解說義工的前輩吳朝德老師急切的問句,麥寮拱範宮的正殿準備升高三尺修理屋頂,你知不知道?這一嚇,睡意全跑了,講完電話,立刻打電話給總幹事的吳萬丁先生。他概約說了一遍經過,再三表示是〔擦槍走火〕。第二天我從虎尾騎機車直奔麥寮拱範宮廟裡,總幹事把前日發生的事與我說:本來委員會會議的議題並沒有這條,是臨時動議中有人提出,因為屋頂嚴重損壞,每次下雨廟裡就漏水,情況很嚴重,有人提出修復建議,有人附議,以升高三尺符合最初設計的寸白(尺寸),經表決通過,結論通過。」這件事情上了報,網路新聞和報紙都刊了,吳朝德老師在台北看到新聞,才緊急的打電話告訴我。

那時拱範宮建築&裝飾藝術》那本書已經出版,我也到過台北保安宮的讀書會中和大家分享麥寮拱範宮裡面的各項裝飾藝術了。所有的伙伴老師們對拱範宮的一舉一動莫不關心,有個風吹草動就會主動告訴我。

了解事情始末之後,身為一個外地人,我不便提出個人意見;那時的拱範宮不是古蹟,沒有任何法令可以約束任何人對建築做任何事,包括拆除、破壞。因此,我只好明白問鄉親一句話:這座媽祖廟,身為在地鄉親的你們,留?還是不留?總幹事回答:心裡想留,但是身為人家的部屬,不是理監事頭人,想留又做不了決定,有什麼辦法?眼見鄉親似有若無的回答,讓我這個外人也不知道能幹什麼,不得已只好繼續又說了一句:只要鄉親說個肯定的答案,留!還是,不留!不留,大家士農工商各自回家去忙,不必在這裡浪費寶貴的時間;留,大家再來商議,一起找方法。

鄉親的口氣十分堅定:留!

留?!要留,大家一起努力,但我們不會用激烈的手段去抗議,那會傷害鄉情。可是有一句話請鄉親們記住,當有一天面對鄉親的疑問時,大家要出聲,不要一些外面的朋友如太監般的急著,鄉親卻是一付(別人家的田水滿過岸)--事不關已,那就沒意思了。」「萬一真有那麼一天,怪手要來拆廟的時候,我生意不做,也要來擋怪手。賣豬肉的輝哥豪氣的幫腔讚聲。如此氣勢在保護家鄉的媽祖廟,讓我這個外地人有了精神上的鼓勵。

回到家後,立即請幾位伙伴幫忙發聲,請四方朋友在各大網站留言,聲明支持媽祖廟以原樣修復取代破壞式的重建或整修.........這當中有人寫信給當時的總統陳水扁,有人寫給縣長蘇治芬,有人寫給文建會……,經過鄉親和網路朋友公開聲援,文化局派人前來了解卻碰了個軟釘子。台北三重文史工作會的洪老師帶隊前來支持和鼓勵,把掌聲與讚美帶到廟口為拱範宮媽祖婆帶來不少榮耀;台北市保安宮文化基金會的解說老師們,由陳紀瑞會長率領前來參訪,晚間並且舉辦了一場學術座談會。

一組泉州溪底派的八卦藻井,也有人稱它叫蜘蛛結網,位於正殿的四點金柱中間,只要屋頂被動,整個結構恐怕會受到嚴重的傷害。但屋頂嚴重漏水,不修卻也無法解決漏水的大問題。會中有人提出可暫時搭起假設工程,用鐵皮屋把整座廟包起來,像某某宮某某寺一樣,就可以暫時解除那個問題了。這樣的建議,幾個伙伴們清楚,這場沒有廟方管委會理監事出席的紀錄,是不會有什麼效果的。話雖如此,但兩次團體大張旗鼓的參訪,也讓鄉親們見識到除了進香宮廟之外,竟然有人願意大老遠的坐車前來看裡面那些「黑黑臭臭」的東西。一些平時大聲批評老廟又破又爛沒有什東西可看的大嗓門,在那之後,只會躲到背後像小麻雀開會一樣,吱吱喳喳。

註:民國九十六年六月份,拱範宮三川及正殿拜亭通過縣政府文化局審核,公告為縣定古蹟。六個月後追加後殿及兩廂;又經過六年,於民國一百零一年七月公告為國定古蹟。

又過了不久,聽說拱範宮搭起鐵皮屋,媽祖婆終於不必再讓信徒在下雨天冒著雨水接受信徒陳情許願了。

拱範宮裡的八卦藻井的特色簡介

從坊間搜集過來的著作~黃龜理木雕師父的普查報告提到,當年兩組匠師為了這組八卦藻井無法順利安裝;一方說是尺寸沒算好才裝不上去,氣得師父追打徒弟,最後演變成兩派師父,演出鐵公雞大鬧麥寮街,不得已降低三尺勉強組裝起來。一邊說是因為廟在海口地帶,風頭水尾所在,怕會影響安全,不得不降低三尺,避免過於招風。鄉野奇譚附會說了,說是在他小小孩童時,曾看到大人拿著鑿子斧頭追出廟門口,在大街上差點打了起來。

先不管當時的情形是怎樣,當我們站在正殿裡往四點金柱上面一看,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看到藻井中央位置是有根中脊大樑。把焦點慢慢往下方移動,可以看到八個(飛天力士)以及結網細部的斗栱。細細回想,比對,很像鹿港天后宮、台南南鯤鯓代天府、新竹城隍廟裡的三川殿裡的八卦藻井,也有這種風格。只是,那些藻井中間都封著明鏡,看不到中脊樑。聽說,那叫溪底派的風格,回頭再看,只有拱範宮這組結網露出中脊,因此我們也開始相信這個傳說的真實性了。

麥寮拱範宮正殿裡的八卦結網。

 獅座和飛天力士.

(整座廟都被香火薰成墨色調,這是用攝影棚燈光打出來的效果。)

四.對場的火花

這是擂台,不是戰場,用不著拼得你死我活。

在近距離欣賞之下,終於把一些平常隱於香火灰塵之下的細節看出來。但是,看得到,拍不來。就在總幹事和總務兩位的規劃之下,開始朝向編一本〔關於拱範宮裡面的作品〕思考時,我的設備和技術沒辦法克服全黑又光線不足的環境。試著用黑白底片拍攝,還是無法拍下眼睛所看到的各項細節,接著用幻燈片,還買來手持式探照燈輔助,不管怎麼做,就是沒辦法達到理想的水準,最後只好像打擂台一樣,自認敗陣,請兩位再去找一位專業的攝影師前來助陣。

下一次再到拱範宮拍照時,梁先生出現了。他先來了解情形。當天他並沒有拿出裝備,不像準備開拍的樣子,所以我很大方的向他開口:今天你先當我的助手,再來就讓我當你的助理。

又過了幾天我再回廟裡的時候忽然覺得拱範宮的正殿好像變大了,原來總幹事他們把原本圍住四點金柱的那些欄杆全都撤掉了,包括那些供桌全部移開,只是為了要給攝影師拍照。一座廟宇能配全到這個地步,想想,可真前無範例,後面大概也不能再現了。讓人不由得在心中佩服總幹事做事的魄力。

我從台北搭車直下麥寮得坐四個小時的車子,每次來往就要八個鐘頭。累嗎?還好,心裡有股力量在支持著我,我知道這樣事情一輩子可能只一次的機會。

那天我到的時候,梁先生正在拍攝。我偶而幫忙打燈,偶而跟著拍些。我有更多的時間細看每個角落的細節。

大部頭的戲文(作品裡面表達的故事內容)容易猜,特徵也明顯。像三霄計擺黃河陣有三四個女生騎著三四隻鳥對上李哪吒和姜子牙領軍的西周大軍,出自封神演義三英戰呂布是劉備、關羽、張飛在虎牢關揚名於諸侯的戰役出自三國演義,或是關公保嫂過五關趙子龍長阪坡救阿斗,等等都不算太難,……

坊間著作曾經提到的那塊石碑,指出匠師或來自北方或自對岸而來,……各顯奇能互不相讓。在廟的拜殿的右側牆上。台灣古建築圖解事典/李乾朗著,寫到拱範宮持篙者是陳應彬高徒林火寅。」《黃龜理匠藝調查集報告/台北藝術大學研究報告,寫道,拱範宮留有黃龜理少壯的作品,孔明七擒孟獲/假獅破真獅〉《三國演義的故事

幾位鄉親陸續加入這個臨時成軍的團隊,林和正先生,郭宗諺先生,陳慶霏先生,吳美惠小姐,林忠輝先生……,大家分別在巷弄之間拜訪耆老,追尋散落於地的珍珠,透過這樣一個話題,大家開始把目光轉向可能要被拆除的,破舊老廟──拱範宮

幾件水妖嘻戲和一件大人吹氣球被小孩拿竹子刺著的木雕出現時,鄉親圍上來告訴我們說:小時候聽說大人說的,是這邊的師父在嘲諷對方(豬哥);另一件是年輕的師父在反駁對方的大師父吹牛皮的意思。

還有一對擂台作品,同樣在三川殿內側的豎材木雕──擂台較量。打擂台──這場調查工作,和主張拆廟者的立場,有點像是擂台較量。必需公開在鄉親的眼前,不管私底下的動作如何激烈,表面上必需像君子對台一樣,不能傷了鄉情和氣。路頭路尾總會碰面,不可意氣用事,或指名道姓說些有的沒的。

可是耳語卻不斷傳來。

伙伴們私下流傳著,說上面的在懷疑,不知道〔這群猴齊天〕在玩什麼把戲?又聽說,新的媽祖廟的設計圖已經請人家畫好了,就等管理委員會一過,就要動手拆除媽祖廟。

老阿伯宗叔仔說:委員們決議置天台」,請媽祖上天庭三天回來之後,依然不肯賜筊同意改建,只說修理屋頂就好。時間一到,該現身主持動工大典的頭人沒出席,改派副座出現,副座兩肩一聳,大老闆都不在家了,二當家也不好擅作主張,拍拍屁股走人。修屋頂的大事,又變成補強屋頂使它暫時別再漏水的小事。

眼前一群年輕人不斷的把廟裡那些裝飾戲文作品解讀出來,本來不受注目的破廟竟然被鄉親當成研究的對像,被認真的看待著。

角力在不見波浪的海平面下交手。

一邊不斷在鄉親耳中勸進拆廟的支持力道,廟裡面沒什麼好看的,黑黑臭臭,哪比得上人家北港和鹿港那麼精緻宏偉壯觀,咱們蓋一座全世界最大的媽祖廟,蓋一座未來的古蹟,讚頌媽祖的慈悲。

一邊透過鄉親耆老訪談,把大家對這座媽祖廟的感情重新找回來。

我身為一個客人,由鄉親帶著,到處去尋訪曾經參與過拱範宮大小事務的老前輩,想把更多的故事寫在未來的生命旅途,寫在關於麥寮,雲林這塊土地上面。我深知鄉親鄰里的感情可以被建立在一件共同的話題上面,而那些向鄉親詢問的問題,其實只是一味藥引而已。

「咱這間媽祖廟當年是誰主持修建的?來蓋廟的有哪些,打石仔是誰?木工師父叫什麼名字?廟尪仔交趾是誰做的?畫師有誰呢?」

咱媽祖廟真的有那麼美嗎?不是又黑又破嗎?留那些老東西有什路用?

阿伯,那些都不要管他,上面的人自然會去按排。

我們想要知道,你們還記不記得有誰在日本時代曾經來蓋過媽祖廟的,我們只是要幫地方寫點故事而已。

大木匠師聽說有個叫王火艾,據說他住在橋頭,聽說蓋媽祖廟的師父說,一個師父只要蓋過三座廟,一輩子就算可以了,蓋媽祖廟之前師父們剛蓋好南鯤鯓代天府,聽說雕刻的師父有一個叫黃龜理,龜理師個子不高,像個小孩子,他師父陳應彬把他的本名黃紅嬰改成黃龜理;大木師父叫煌司,陳專琳,出師後第一支中樑就是在拱範宮,聽說另一邊的師父裡面有的很豬哥....... (這些能寫進書裡嗎?後來有些匠師逸事等私人領域的傳說,都被我們擱在一邊沒用上。)

從這些初訪田調的資訊,我們一條一條繼續追蹤下去,找到可能當時也是師父成員之中的王錦木的後人,從一些資料我們又拼出王錦木和王火艾及王媽帶有血親的關係,只是在最後一邊關卡沒衝破,王火艾這條線索就在電話彼端的婉拒之下,斷了。至於漳州派的陳應彬底下的師父們,我們找到比較直接的證據是從台灣藝術大學古蹟修復學系王慶台主任手邊得到證實,他還留有黃師父的合約手稿,他的成名作假獅破真獅在拱範宮後殿。

假獅破真獅--三國演義的故事之一,孔明征南蠻七擒七縱南蠻王孟獲中的一段,用假獅破了木鹿大王的野獸大軍,最後孟獲心服口服不再侵犯蜀國的南境,讓孔明得以全力準備北伐中原的大事。用這齣戲當為對場的戲文,除了以〔文字面的語意〕假獅破真獅(假師破真師)之外,多少含有以德服人,而不只是以藝服人而已。可是戰場上見面,那君子氣度能不能不受喘氣之間的情緒左右了呢?

從八卦藻井的傳說推想過去,有沒有那個可能在衝突之後,利用幾件裝飾的戲文,嘲弄一下對手的身形或是特殊的啫好?只是嘴裡怎麼裝得進沙子呢?恐怕不是當事者無法體會的事情了。

匠師當年心裡怎麼想的,到今天已經沒人能說得出來,但我們知道把博物館級的老廟留下來,以後的人就有可能把它給解出來。

 這是擂台,不是戰場.用不著拼命吧!?

 愛吹牛,笑我小孩子,看我拿根竹子戳破你的牛皮。哈~戳不破~

  

 黃龜理的作品,假獅破真獅。 

武松打虎.

 拳頭出少年,你老嘍~呼你倒到擂台腳去~

人形妖精嘻戲。

 拜亭裡的作品。囝仔,人矮腳短,看不到趣味,攑椅頭啊來架。

石碑上刻著對場時激烈的描述.

 

五.落戶在雲林土庫的石雕匠師,蔣九

當我們開始尋訪七十年前那群替媽祖廟蓋房子的師父時,一些平時忙於農事的鄉親在路上遇到了會熱情的跟我們打探進度。也會幫忙提供資料給我們。透過鄉親的引見,我們訪問了幾位對過去於麥寮拱軋宮比較有接觸的老人家。

其中一位比較提供的資料更是具體,楊是命老先生。據說他以前也擔任過拱範宮的廟公阿伯,小時候曾經被一個打石仔的師父抱過。我們在另一座廟裡訪問到他。

他告訴我們一段他童年的小故事,他回憶起小時候,有一個打石的師父,大家都喊他九師。九師閒暇時還會逗他玩,讓他留下深刻的印象。楊老先生又說,聽說蔣九後來好像搬去土庫還是西螺定居的樣子。民國六十年前後三川殿升重簷,就是他孫子來做的,叫蔣國振,住在西螺。

一條線索把我們帶到了西螺。

我們登門拜訪,蔣國振先生人很客氣,對我們的造訪也極為熱情的接待,交談中對他祖父的事情談得不多,但他提供了一份論文研究報告給我們,這份資料提供我們日後編寫〔那本書〕時,幫助很大。在那次升重簷時,他也雕了一對花鳥柱,立在日治時期他祖父的作品旁邊,形成祖孫作品並立的現像。有一種傳承的味道。在兩側凹壽間,我們找到落款西螺惠安石舖字樣的作品。

蔣九,一個我從未相識的石雕師父,竟在拱範宮與他透過作品和歷史的調查,有了某種程度的連結。

我也因為地緣關係,把土庫順天宮的歷史一并搜集。(我的故鄉是雲林縣的虎尾鎮,但離土庫比較近,習俗上也比較像土庫這邊。)只要出現土庫順天宮的字樣時,總會特別關注,我總相信,這些資料的搜集,在未來應該會是一份難得的資料。在蔣國振師父提供的論文集裡,寫到蔣九作品的分佈調查,其中便有土庫順天宮。

這條資料後來在土庫順天宮和石老先生聊天時,又聽到他提起關於拜殿那對〔八百塊的龍柱與他童年一段回憶〕。石老先生說他童年的印象,也聽到丈人說的一些關於那對龍柱的故事,老先生說,蓋廟的那時期還差了一點經費,一對龍柱的石材買回來了,但找不到捐助的人,勸募的人出去找地方上的富業人家,找到住在埔心的吳懷,吳懷盤算一下告訴來者,說他手邊只剩八百塊錢,最多也只能捐這個數,如果可以,捐。並且又說,他眼睛看不見,雕的粗與細他也看不到,大家各憑良心。勸募者回來告訴蔣九,蔣九答應了。石老先生回憶時說,他每天看到打石的師父在廟埕炒剩飯,吃剩飯過頓。

打石的大師父吃炒剩飯──那艱苦的年代,很多事情都可能發生。(土庫順天宮改建於1937年前後,在大戰結束前才完成,但等到戰後才建醮。)

這些故事和當時拍攝的相片,透過網路被我發表分享給一些網路朋友,有網友透過〔回應〕和我取得連繫,幾經交流,關於蔣九的故事,才慢慢的有了雛形。直到前年在斗六和蔣九的女兒一家見了面後,才對蔣九這個師父有了更進一步的了解。後來又認識九師另一個住在屏東的孫子,關於九師的作品分佈,和他的一些閒情逸事,也才慢慢有了粗略的輪廓,聽說九師會吹洞簫,會唱南管,……

回想那次在土庫順天宮跟小朋友說故事的情景,那天九師的女兒一家三代也到場為我加油,當我說到九師在廟埕吃剩飯那段故事時,眼角餘光似乎看到人群中,那個年近八十的老婦人小心的拭著眼鏡後面的淚水;心裡雖然不忍,然而故事還是得繼續講下去。

我們要的是匠師的傳人或是後代,回到廟口說些關於〔當年〕的一些小故事,讓鄉親能夠透過作品,重溫已經消逝的歲月所留下的餘韻,然後透過故事,把人與人之間的情感擴散開來。

麥寮,之所以有這座國定古蹟的古早廟──拱範宮,主要是鄉親文化的自覺,一座〔以匠師為名〕拱起的藝術殿堂,在搶救、登錄、申請的過程中沒有破壞鄉親的情感。相對的是,當時一意想替媽祖蓋大廟的信徒,後來也〔從善如流〕用更積極的態度,把拱範宮從縣定古蹟推向國定古蹟。這樣的過程,實在可以稱為搶救古老建築行動的模範事件。

而蔣九這個名字的出現,讓我們感受到一座廟宇裡面,能有幾件像這樣,有靈魂、有感情、有溫度的構件,真的會讓人想要親近它,保護它;不管裡面是不是煙霧瀰漫還是熱鬧紛紛,站在那裡還是會有種歷史人文和藝術的親切感。 

補記:蔣九,福建泉州惠安峰前村人,石匠,日治時期因工作關係自中國而來,後來因時局因素,後來定居在台灣雲林縣土庫鎮。傳子蔣文峰,再傳蔣國振。

蔣九的作品在大都沒留下名字,只能從風格和手路及若干研究報及後代所留的回憶去綴補出來,他不像名家蔣馨,張協成(張木成),蔣泉和等人會把名字刻在作品上面,被研究者留下記錄。

像蔣九這樣,如你我一般的平凡百姓,誰來為他留下一頁〔傳統匠師作品名錄〕呢?或是單以〔雲林地區傳統匠師作品集〕讓這塊土地多一點點可供後人肖念的文物集呢?我想這還需要大家的努力。

目前已知蔣九在雲林縣境和嘉義的作品有~麥寮拱範宮,土庫順天宮,梅山玉虛宮(落款蔣國振,孫子),水林蕃薯厝順天宮(落款蔣文峰,兒子),台西安西府,東勢鄉賜安宮,褒忠鄉馬鳴山鎮安宮,斗南順安宮。另外北港朝天宮廟埕前大石獅落款是蔣文鳳(蔣文峰另一個名字)。

 

 鹿乳奉親。

  

 孝感赤眉,也叫拾葚供親。

 天水關孔明收姜維。 

 

 萬仙陣,元始天尊,太上李老君都出來了,龜靈聖母還是金光聖母也在裡面,但沒看到騎奎牛的通天教主。也沒看到番天印,可能大家還沒有用到利害的法寶。

廣成子大破金光陣,蔣九作。

 

六.煙塵後面的袐密

台灣廟統古廟,可以說除了地面之外,無處不彩。連石構件,常見施以白線勾繪細節,更甚者還幫人、物樹葉上色。只不過那取決於各地民情或匠師的偏好也沒什麼好奇怪的,至於木構件更是安金退黑紅,佛頭青設底色;平面的部位做堵頭,線條軟硬團螭虎團五彩斑斕,堵心再聘請名師,施以文人雅事,或戲曲故事,讓整座廟宇〔金碧輝煌〕這樣才算對得起神明,對得起來自十分善信為神明奉獻的心意。

彩繪師父,能夠拿起筆來勾勒典故人物,或戲曲故事,或傳奇小說,或花卉果蔬;不然吉祥如意招財進寶都可以;靠海的再增加海鮮漁蝦貝類;山邊的珍騎異獸,只要能唸得出幾句--四季平安,平升三級乃至於三元及第,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包管業主滿意,鄉親喜歡。 

只是這些施以保護木材的作品,因為廟宇是鄉視祈福燒香的地方,香火鼎盛,不到三五年,那些不管是何方名師耗盡心血描金填彩的作品,全變成烏黑油亮的模樣。終有一天,有信眾弟子得到神明護佑賺了大錢,發願給神明一座光鮮又亮麗的殿宇,哪管當年的畫師是不是唐山禮聘而來的大師,紅漆一上,全都去老還童,讓它像新生兒一樣。有些乾脆清個徹底,去底漆,把過去的那些歷史痕跡全都清除,來個去老還少,去少返童。不說還會讓人以為那廟是今年剛落成入火安座的呢!想用紅外線攝影探索歷史煙華,找到的可能只剩下一個嘆息。

可是,總有例外,有的因為神明不許;有的,或許是經濟不景氣,烏黑油亮的棟架,過了幾十個風颱大水,還是依然油亮烏黑。

據說拱範宮,上次重修只動了三川殿,後殿和正殿拜亭仍然保持舊樣。這個我相信,因為裡面到處都是油亮油亮的,完全讓人猜不透烏亮的底下隱藏了什麼祕密。

當一群人為了要不要重建媽祖廟而傷透腦筋的時候,另一群人卻為了想要探索那烏黑油亮的底下,到底隱藏著何方名師的手藝,也在腦筋傷透。 

說來你也許不信,就在洗不得,碰不得那種戒慎恐懼的心情下,伙伴利用我和攝影師調角度燈光的空檔,爬上梯子把一些陳年的電線,沒用的開關盒子拆除,想給媽祖住一個更安全的空間。

〔大哥,大哥,你來看看,那電器盒子下面好像有字.〕說話的是大家膩稱他豬肉王子的阿霏。

〔該不會是媽祖出明牌。〕我開玩笑的應著。

〔真的啦!大哥,你來看一下。〕

 阿霏扶著梯子,我爬上去一看,隱約有字,〔拿燈來。〕

「丁丑年  邨原寫 」

〔拿筆給我。〕

下了梯子,大家開始猜起來,有的回家去拿書來對。邨原,有一個畫師住在台南,叫潘春源,可是同音不同字。

剛好,前不久在台北大龍峒保安宮認識了潘岳雄師父--他父親是潘麗水,而潘春源是潘麗水的爸爸,我曾向他要了一張名片帶在身邊。 

〔哇,中大獎了,會不會這個就是潘春源!?〕 

打了電話向潘岳雄老師請安,並且請教他你聽過,你阿公曾經到麥寮來工作嗎?拱範宮裡面好像有你阿公的作品耶! 

潘老師沒直接回答,他說得看作品才知道。 

第二天,我們幾個一起出發到台南。 

當我們進入潘老師家,潘老師請我們坐,奉茶。我們拿出前夜用手抄下來的字條給老師,老師看完不發一語,轉身走進內室.......同行的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這是怎麼回事?就在大家疑惑的時候,老師從裡面出來,手裡拿著一件裱好框的畫作,他指著上面的落款告訴我們,他祖父作畫的時候有時也會簽〔邨原〕這個名字,.......有什麼會比這個還興奮的?我們幾個興奮的差點喊出聲來。

邀請師父到麥寮玩玩,師父答應了,說下周就會到拱範宮看看,看他祖父留在廟裡最早的作品,丁丑年,西元1937年。

1937年七月七日在中國,發生七七事變,中國正式對日宣戰。

在那之前的1936年,日本人在台灣推動皇民化運動,那時請畫師到廟裡作畫。台灣屬日本人管。

1941年台灣更加強推動皇民化運動,幸好不是每個郡轄都那麼落實,不然,不知道拱範宮會變成怎樣?

又過了數年或十來年,台灣換人管,關於曾被外族統治的過去,所有關於日本人的一切痕跡,全都不准存在(清朝滿人算不算外族?)很多日本人管理時所建造的廟宇,只要上面有日本的年號,或自動或被動的塗去。明治~塗去,大正~抹掉,昭和~刮掉。拱範宮裡潘春源的作品,沒例外,那件最初發現的作品,就看到似乎掉了一小塊的漆,按位置,應是昭和年號所在。

我在麥寮的時間並不是一直持續的,一般都是去住幾天,等調查和梁攝影師拍攝工作一個段落,就囜到台北,等整個調查完成,進入美編和編寫文案的時候,我並不在麥寮,等書出來之後,才看到出現了潘春源畫師的作品,我從旁得知,那次是特別請人前來清洗」以便拍照收錄在書裡的。

關於彩繪〔清洗〕一事,在這裡有必要再加以說明,當潘老師在幾個約定的時間都因為颱風過境,大風大雨而未能成行,直到天青雨停,時間已經過了一個多月,潘老師和他一個當老師的姪兒一起來,他姪兒一見到落款,搭手就拜上了,高興的直說,真是太偉大了,沒想到在這裡還能看到阿祖的作品。

她姪兒同學的談老師也來了,我們在台北保安宮見過面,只是不相熟。沒想到這次在拱範宮又遇見她。曾參與修復台北某知名的彩繪壁畫,總幹事和總務希望談老師能協助〔試洗〕看看,鄉親們還是擔心,萬一上面的執意拆廟重建,廟留不下來,至少留個影像給後世的人,懷念。

談老師一心想幫忙,但是又怕萬一傷到作品,而廟也被留下來了,可真會變成歷史的罪人。經不起鄉親熱誠的心意,談老師答應了。談老師在幾個地方做小區塊的實驗試洗之後,仍無法突破那層香火油垢,最後談老師說了:再洗下去,就見骨了,以後想修都修不回來了。我看到一個用心看待古廟的人,她把這些前人的心血堆砌出來的作品,當成自己的小孩一樣,呵護著。

這還只是拜殿和正殿的部份。後殿,也許還隱藏更大的祕密。據說,當年麥寮也出了彩繪師,名字叫林干傑(是不是叫羅漢?)和潘春源對場。我們那時也去尋找了,只是一直沒辦法找到他的作品,前殿在上一次的重修,請街上的莊春昇畫師重作,現在剩下後殿還沒被解開謎底,或許,這次拱範宮的重修,有機會讓某位匠師的作品和名字〔重現紅塵〕。 

今天,拱範宮被列為國定古蹟,光是潘春源的大名就足夠撐起這張招牌,但是我們更希望鄉親能自己看到,能為家鄉保留了一座有溫度、有靈魂的古早廟而自豪。

 東海降龍 台南潘春源真跡。(這件作品是廟方後來請人來清洗的。)

這樣的作品正邁向下一個考驗;拱範宮的大整修,結果會怎樣呢?大家繼續用心給它守護,也希望主事者和承作的師父,能像對待自己的小孩一樣,好好對它。(昭和兩字明顯掉漆了。)

 

潘岳雄老師拿出來的作品,〔邨原〕不是寫假的。

 

潘岳雄老師(左一)與大家的合照。中間是總務林敏雄,林忠輝,陳慶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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